AI时代的人才培养:四十年教育的三层第一性原理感悟——俞勇#
【总结】#
中心论点:#
- 三层第一性原理构成完整的人才培养逻辑链:人性(底层操作系统:不服气是天性)→ 教育(系统升级:唤醒不服气)→ 人才培养(实战产出:培养定义问题的人),最终回答三个根本问题:人之所以为人 → 人如何成为人 → AI时代人如何不可替代。
论证思路:#
- 三段亲身经历递进展开:2002年ACM世界夺冠(无意中顺应人性第一性原理)→ 2002年创办ACM班(有意识践行教育第一性原理)→ 2025年创办知春创新研究中心(AI时代探索人才培养第一性原理)。三件事不是孤立的,而是从顺应人性到引导人性,再到让人心在AI时代绽放出不可替代的光芒。
核心概念:#
- 人性第一性原理:人类一切行为在保证生存的前提下,本质都是对被看见和可控感的争夺。人天生拥有不服气(对现状不满、对不可能不甘心)、协作(能力在关系中爆发)、好奇心(大脑是偏差探测器)、追求意义(不仅追求赢,更追求值得赢)的特质。标准答案违背人性——切断关系、扼杀好奇、毁灭意义。
- 教育第一性原理:教育不是灌输,是唤醒。好奇心与探索欲本就在人心中,教育者是递火柴的人。好的教育刻意制造认知失调,对抗人性的思维惰性:人想省力,教育偏偏让你费力;人想走捷径,教育偏偏让你绕圈子;人想要标准答案,教育偏偏让你自己找答案。终极目标是培养元认知——思考自己如何思考的能力,让学生在没有外部指令时依然能主动重构认知地图。好的教育最终要让老师变得多余。
- 人才培养第一性原理(AI时代):识别并放大一个人独特的天赋,使其与真实世界的需求产生高价值的链接。拆为三层:起点——不是补短,而是发现天赋(天赋是学习速度的斜率,培养是给高斜率加杠杆);过程——不是灌输知识,而是真实实战中淬炼(知识是成本,解决问题时才成为资本,犯错是构建心理韧性的养料);破界——AI有数据与能力边界,人不应该给自己设界,定义好问题需要跨界。培养的终极目标不是就业,而是找到不可替代的差异化生态位。
升华/启示:#
- AI时代的核心命题:当AI几乎无所不能时,我们到底要培养什么样的人?答案是培养一个决定让AI做什么的人。AI擅长解决已被定义好的问题,但永远不会主动追问"这个问题值得解决吗?"。AI知道你让它做什么,但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做,更不会懂背后人的不服气。
- 三个第一性原理的核心归根到底是同一件事:帮人建立一套内在的评价体系——在没有外界奖惩(考试、排名、表扬、认可)的时候,依然知道什么值得做,依然能判断对错,依然有勇气走更难的路。教育完成了对人性的超越:不是毁灭人性,而是驯化人性中的短板短视,释放人性中的真性与善意。
- 人才培养的终极检验标准:不是看这个人会不会提问,而是看他有没有非问不可、非做不可的冲动,这份冲动就是人性中不服气在培养后的最终投射。
金句摘录:#
- "六只手永远比三颗聪明的脑袋更重要。"
- "教育不是装东西,而是点燃火柴。"
- "AI可以生成最优解,但AI永远不会问:这个最优解值得我们熬夜吗?"
- "标准答案不需要协作所以切断了关系;不需要探索所以扼杀了好奇;不需要选择所以毁灭了意义。"
- "先做人,后做学问,在做学问当中学做人。"
- "好的教育是让老师变得多余。"
- "天赋不是特长,天赋是学习速度的斜率。"
- "AI知道你让它做什么,但它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它做。"
- "培养的终极检验,不是看这个人会不会提问,而是这个人有没有非问不可的冲动。"
- "我们要培养一个决定让AI做什么的人,你不是工具的附庸,你是工具的主人。"
- "冠军只是副产品,真正的产出是面对未知的勇气。"
- "用AI解决问题的人,和定义问题再让AI去解决的人,是两个完全不同时代的人。"
实践建议:#
- 年轻教育者可以把"这个问题怎么解"换成"这个问题从哪里来?我们为什么非解不可?",坚持这么做就是在同时践行三层第一性原理:尊重人性(激活好奇心)、实践教育(用反问替代灌输)、培养人才(训练定义问题的能力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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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演讲稿】#
我原先从来没有想过会把父母送到养老院。在我以前的感受当中,养老院是一个不孝子才会把老人送去的地方。但我为什么会做出这样一个决定?第一,因为工作的原因,我实在没办法去照顾两位老人,即便是有了一个全职阿姨,也解决不了他们日常生活带来的一些问题。第二,疫情几年看到养老院其实都是负面消息,但是最近一两年让我看到了养老院有一些新的变化,特别是政府机构对养老院的一些重视,让我看到养老院的设施好了,服务也好了。但是不管怎么样,老人到了这个年龄,需要的是一种有尊严的活着。人活着,不管你寿命有多长,如果没有一种尊严,这样子活着是我不能忍受的事。所以当他递给我这张纸的时候,我觉得也许我解决不了,但是我可以把这件事情接力给我的学生,让他们能够想办法去解决。这件事对人类具有非常重要的课题。
我今天站在这里,正因为我做了四十年的老师。我从小就有这样一个梦想,想做一个老师。我出生的时候正好是文化大革命,经历了文化大革命,经历了读书以后又经历了改革开放。但是在那个时候,我只是一个朴素的想法,想做好一位人民教师。到了初中的时候恢复了高考,有了新的人生的希望。在这之前我家三口三个小孩,我排行老二。因为我从小是比较调皮的,所以家里面所有出头露面的事情都是我做。那个时候实行的是插队落户,按照政策肯定有一个是要插队落户,一个是进技校,还有一个是进工矿企业。我说我去插队落户,让我妹妹进技校,让我哥哥进工矿企业。我从小就是这样安排的,反正家里边这个角色就是我来承担,相对比较好的机会让给我哥哥和我妹妹。
但是到了改革开放以后,有了高考,人的命运完全改变了。原先可能只能作为一个乡村教师,有了大学以后让我想到了考大学。我的分数其实可以进更好的学校,但我最后选择了华师大,去了华师大的计算机系。我是华师大计算机的第一届本科生。让我万万没有想到,进入华师大以后的第一堂课颠覆了我对教师的认知。刘校长在开学典礼上的一句话点醒了我:做老师要懂教育。我就在想,你上好一堂课,不等于你是一名好老师。这句话我听到现在,从七九年开始已经是整整四十七年的时间了,让我悟到现在还在继续想,教育对人的这种帮助和影响到底有多大。
所以我今天站在这里,既兴奋又忐忑。兴奋不是因为舞台那么大、这个红厅那么漂亮,是因为有那么多的熟悉的人、不熟悉的人来看我。忐忑的是,我不能交出一份四十年来对你们来说是一份满意的答卷。我就希望用最好的方式来呈现。
四十年前我第一次走上讲台,其实没有人告诉我教育的第一性原理是什么。那个时候只是我在想教育是什么,不同的年代对教育是什么赋予不同的内涵。到了AI时代,我们说又有了新的一种含义。这个时代我们需要培养什么样的人呢?我们需要培养的是,当AI几乎无所不能的时候,人到底还应该成为什么?
我觉得这四十年来我走过了三段路。
2002年的时候,我们拿到了世界冠军。这个世界冠军拿到了以后,我就在想我们凭什么赢?怎么会赢?那一年,上海交大的三位本科生——林晨曦、陆晋、周健——站在了ACM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的最高领奖台,世界总决赛的世界冠军。那是中国高校第一次,也是亚洲第一次获得世界冠军。当时获得世界冠军,全场都没有想到中国交大会拿到世界冠军。所以当主持人宣布的那一刻,全场沸腾。但是我在聚光灯下就在想:我们凭什么能够去拿到这个世界冠军?我当时就悟出了第一层的道理——人性的第一性原理。人天生是不服气的,人对现状的不满,对不可能的不甘心,这种不服气不是后天学的,是写在基因里的底层代码。
第二段是2002年创办了ACM班。赢了以后我就在想怎么去运营。我不想让学生只会追求标准答案,因为标准答案不需要协作,不需要探索,不需要选择,它会一点点压缩人性。从这段经历,我悟出了第二层教育的第一性原理:用反问点燃不服气,不服气不能靠外界灌输,只能靠唤醒。教育不是装东西,而是点燃火柴。
第三段,2025年,知春出现了。AI时代来了,我就在想怎么创。当AI什么都能做,人还能成为什么?从这段正在发生的经历里面,我又悟出了第三层人才培养的原理:产出定义问题的人。因为AI擅长解决问题,但它永远不会主动问——这个问题值得解决吗?
三段故事,三层感悟。它们不是三件孤立的事情。人性是底层的操作系统,教育是系统升级的指令,人才培养是编程实战的产出,合在一起就是我对人才培养第一性原理的全部理解。接下来我想把这三段故事三层感悟,一个一个来讲述。
那就从第一段路开始吧。2002年,ACM大赛交大夺冠,表面上是交大花了六年怎样赢的故事,但我想换一个角度来讲。我们是因为无意中顺应了人性的第一性原理。
2002年的春天,我带着三位本科生林晨曦、陆晋、周健站到了ACM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的最高领奖台,也是中国和亚洲第一次获得世界冠军。我们凭什么赢?最开始的时候训练条件非常差,我们还要时常在徐汇校区和闵行校区来回奔波,教练和队员根本没有经验,论语言我们还要从翻译然后最后去理解。我们靠什么?后来我反复想这个问题,我们唯一做对的事情就是不让学生去无效地刷题,不让他们背标准模板。我们训练的方法是很笨的,每一次训练做一套题,每次训练结束必须要马上复盘、讨论、补齐,甚至为了一道题会争执到深夜,最后必须写出一个完美的程序。
ACM是三个人一支队的比赛,一个人的力量有限,林晨曦再强,陆晋再聪明,周健再快,都不可能想出所有的算法,写出所有的程序,改出所有的bug。他们磨出了三样东西。第一,硬实力,每个人的基本功都扎实到极致。第二,协作,他们学会了分工补位,在对方卡住的时候递上一句关键的提示。第三,信任,他们知道只要把后背交给队员,自己就能全力以赴向前冲。
正如维果茨基说,人有一个最近发展区的理论——自己够不着,但在别人帮助下你能够够到的区域。为什么人在协作当中能够突破自己?答案就在人性里。人的能力不是在孤独当中长出来的,是在关系中爆发的。人类这个物种,从来不是靠单打独斗走到今天。我们的祖先在篝火当中传递知识,在狩猎当中分工配合,在部落中建立信任。协作不是后天学会的技巧,是写入基因的本能。
林晨曦、陆晋、周健三个人单独练,都到不了冠军的高度,但是他们在一起,六只手互相托举,就够到了一个人永远都够不到的地方。六只手永远比三颗聪明的脑袋更重要。
我们刚才说,人性第一性原理是不服气,但不服气从哪来?它底下还有什么?我后来想明白了,不服气只是表象,底下还有更深的东西。人性的第一性原理,底层的底层是生存与繁衍,这是所有生物共有的。但在文明社会,它升华为追求意义与逃避痛苦。
人有两个底层的指令刻在基因里。第一个,节约能量,说白了就是懒,能不思考就不思考,能走捷径就走捷径。这不是缺点,这是生存策略。第二个,获取资源,说白了是想要更多更好,比别人强。这也不是缺点,是进化的力量。但人有一个东西是其他生物没有的——自我意识。这导致出了一个深刻的悖论:人既想安全,又渴望超越安全;既想待在舒适区,但又瞧不起一直待在舒适区的自己;既想被保护,但又渴望冒险;既想被看见,但又害怕被看穿。人性的最终公式是:在确保生存的前提下,一切行为都是对被看见和可控感的争夺。爱恨创造破坏,本质上都是对生存感和掌控感的追求。
我们回到ACM比赛的故事。林晨曦、陆晋、周健为什么能赢?不是因为三个聪明的人加在一起,而是因为三个人在一起被彼此看见。你卡题的时候,有人递上一个提示;你突破的时候,有人为你鼓掌。三个人在一起,让彼此有了可控感。你不知道答案,但你知道队友知道;你撑不住的时候,你知道有人会接过你的键盘。所以他们赢,不是因为战胜了对手,而是因为三个人在一起满足了彼此人性中最深刻的需求。
ACM题目不会简单重复,每一道题都是全新的挑战。一开始他们不习惯,很焦虑,但后来我明白,这种焦虑恰恰是好奇心的声音。人的大脑天生是一个偏差探测器,当现实与预想不符,大脑就会发出信号——不对劲。搞清楚这种不对劲的感觉,就是好奇心的生理基础。爱因斯坦说,提出问题往往比解决问题更重要,标志着科学的真正进步。但我要追问一句,人为什么会提出问题?不是因为有人教他要提问,而是因为他的大脑天生就会。ACM的训练不是训练解题技巧,而是让这种对未知的敏感保持活跃,不让它被标准答案麻痹,不让它被题海战术麻痹。我们赢的本质不是答案正确,而是在未知中探索自然规律,这种能力根植于人性最深处。
2005年、2010年,我们又拿到两次世界冠军,三座奖杯摆在我的办公室里,但我最自豪的不是奖杯本身,而是那些学生在获奖后对我说的话:于老师,我觉得我以后什么难题都不怕。这个难题不是做题目的难题,生活的难题他也会趟过,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。那一刻我懂了,冠军只是副产品,真正的产出是面对未知的勇气。
但我最后想的更深的一层,勇气从哪里来?从意义感来。人不仅追求赢,更追求值得赢。为什么我们的学生愿意为一道题争论到深夜?不是因为有人给他们发加班费,是因为他们相信这件事情值得做,这支队伍值得拼,这个目标值得为之燃烧。AI可以生成最优解,但AI永远不会问:这个最优解值得我们熬夜吗?"值得"这个问题,只有人会问,恰恰是这个问题让人超越了最优解,走向了意义。
很多人问我成功的秘诀是什么,我每一次都回答同样一句话:我不想让学生只会追求标准答案。但今天我想把这句话再深挖一次。我不想让他们只会追求标准答案,是因为标准答案违背了人性。标准答案不需要协作,所以切断了关系;标准答案不需要探索,所以扼杀了好奇;标准答案不需要选择,所以毁灭了意义。一个只会追求标准答案的人,不是不够优秀,是人性被压缩了。正是这个领悟,在我的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。
如果说ACM冠军的故事是我无意当中顺应了人性的第一性原理,那么ACM班就是我有意识地去践行教育的第一性原理。
ACM班这个名字很容易让人理解为是竞赛集训队,但我的想法恰恰相反。竞赛只是手段,人格和思维才是目的。所以ACM班的第一堂课不谈算法,不谈编程。我会特别强调一句话:先做人,后做学问,在做学问当中学做人。我跟每一届的新生说,你们将来可能会成为顶级的科学家、企业家,但如果你们只懂得技术而不懂得选择,只懂得计算而不懂得关怀,那你们就是最危险的聪明人。
为什么第一堂课不讲技术?因为教育不是灌输,是唤醒。为什么是唤醒?因为好奇心、探索欲这些东西本来就在人的心里。教育要做的不是从外面装进去,而是把里面已经有的点亮。苏格拉底说,教育不是灌输,是点亮火焰。火焰不在别处,在每个人的心里。教育者是那个递火柴的人。怀特海在《教育的目的》当中说,当一个人把学校里所学的全部忘掉以后,剩下的才是教育。这句话,我思考得非常清楚,剩下的到底是什么?不是公式,不是代码,不是考试分数。是对世界永远保持"为什么"的好奇,是不轻信任何答案的批判精神,是知道"一个人走得快,但一群人走得远"的合作意识,是在能做和该做之间划一条线的道德自觉。这些东西AI没有,但人应该有。
那ACM班到底怎么教?学生为主导,教育做引导。老师是引领者,不是传授者。我们把更多的时间用于学生去讲、去练、去思考。我们把这叫做认知引导——不把答案端给学生,而是帮他们自己找到通往答案的路。这条路走起来慢,但每一步都是自己的。我们有一门课叫学生讲台,由学生主讲,选什么主题、采用什么样的素材由学生决定,但我要求学生说出:为什么?怎么做?传递什么?还有实验室实践、科学研究实践。每一个学生从零开始做一个课题,经历发现问题、查找局限、提出假设、建模实现、失败再尝试,一个完整的闭环。
很多学生刚开始非常困难,他们习惯了老师给题、给步骤、给评分标准,突然让他们自己找问题,他们就慌了。但正是这种失控感逼着他们长出自己的根系。真正的教育是让学生忘记教的存在。当学生不再依靠老师给答案,不再等待老师给方向,教育才完成了使命。好的教育是让老师变得多余。
ACM班的教育方式——学生主导、教师引导——这些方法的背后有一个更深的道理。如果人性的第一性原理是避害、走捷径,那么教育的第一性原理就是克己。制造认知失调,什么意思?人天然想省力,教育偏偏让你费力。人天然想走捷径,但教育偏偏让你绕圈子。人天然想要标准答案,教育偏偏让你自己找答案。教育不是填满容器,是点燃元认知。元认知是什么?是思考自己如何思考的能力。ACM班的学生为什么难?因为他们习惯了老师给题、给步骤、给评分标准,那条被铺好的路被抽走了,他们突然要自己找问题,自己定方向,自己判断对不对。他们被迫站到了自己思维上面,开始审视自己的思维。这就是教育的初心,也是终极目标:让一个人在没有外部指令时,依然能主动重构自己的认知地图。
所以好的教育必然是反舒适的。因为它对抗的是人性当中最顽固的东西——思维惰性。我们为什么不让老师给答案?因为给答案是在满足人性当中省力的需求,但那是在用教育顺应人性,而不是用教育升级人性。我们为什么让学生自己找问题?因为自己找问题是对抗人性中的不确定性规避,逼着学生去拥抱那些不知道答案的时刻,而恰恰是在这种不知道的时刻,元认知才开始工作,教育才开始真正发生。
二十多年,ACM班培养了七百多名毕业生,94%选择继续深造,99%仍然在计算机领域。他们都走出了各自的精彩——戴文渊、陈天奇、李牧、杨笛一、谢三元等等,诸多领军人物。但我最自豪的不是他们拿了多少奖,而是他们始终记得班训:携手超越。每天让自己变得更强,手拉手一起勇往直前。人类学家玛格丽特·米德说:永远不要怀疑一小群有思想有决心的公民可以改变世界,事实上这是唯一改变过世界的力量。ACM班就是这样一个信号,七百多个人,每一个人都相信代码不是目的,世界才是。
几年前,一个ACM班的毕业生回来看我,他半开玩笑地问我:老师,以前ACM班教我写代码,现在AI比我写得好,那我还有什么价值?我没有直接回答,反问他:你们公司的产品方向应该由人决定,不会是由AI决定的吧?他沉默了,然后说不会。那一刻我意识到,AI时代的教育不能再以技能为终点,而要以追问为起点。而且这个追问不能只是一个人的独白,它需要一群人在一起碰撞。
从赢到教,我走了二十年。然后一个新的问题来了。如果说ACM冠军顺应了人性的第一性原理,如果说ACM班践行了教育的第一性原理,那么到了AI时代,我能不能刻意地、系统地把这前两个原理推向一个终极产出?人才培养的第一性原理到底是什么?
2024年的秋天,一次与张一鸣的见面。他说:"老师,我欣赏欧林工程学院那种小而精、很不一样的教育。"我说:"你想尝试吗?"他说:"你想尝试,我可以帮你。"正因为那句"不一样",于是我们一拍即合。2025年,知春创新研究中心成立了。媒体说这是我的收官之作,但是我觉得更像是再次出发。而这次出发有一个明确的目标——在AI时代培养什么样的人?是要培养定义问题的人,而不是解决问题的机器。
知春做什么?每年招收30名16到18岁的预备研究员,跨年级、跨课程、跨专业。所有学习都由兴趣和真实项目牵引。核心理念八个字:好奇问,任何幼稚的问题;跨界破解,让学科自由杂交;创造,产出世界上还没有过的东西。培养的核心逻辑是:在真实问题当中成长出问题意识。一个人如果没有面对过"我不知道该做什么"的困境,他就永远不会知道什么问题值得被定义。
知春的设计背后有一个清晰的逻辑。人才培养的第一性原理是:识别并放大一个人独特的天赋,使其与真实世界的需求产生高价值的链接。拆开讲就三层。
起点:不是补短,而是发现天赋。工业化教育喜欢标准化,所有人都要学同样的东西,用同样的标准来衡量,但人才培养恰恰相反。它的根基是发现天赋——是发现一件你做起来毫不费力、别人却费尽心思的事。天赋不是特长,天赋是学习速度的斜率。你在某一个领域进步比别人快,这就是信号。培养的本质是给这个斜率加杠杆,而不是在平地上堆土。
过程:不是灌输,而是实战淬炼。知识在脑子里是成本,它占内存,消耗你的注意力。知识只有在解决真实问题当中,它才是资本。人才培养最狠的一招,是让学习者在高认知负荷的真实项目当中去实操。这时候犯错不是惩罚,犯错是构建心理韧性和决策模型的养料。没有实战检验的天赋,只是爱好。重点不是就业,而是不可替代性。顶级培养看的是差异化生态位:你在哪一个维度上能成为唯一,而不是第一。这要求你把天赋、热爱和真实世界的需求三者重叠。当一个人清晰知道"我不可替代"的那个具体切口,培养才算完成闭环。
你看,人性想要舒服,教育逼你反思,而人才培养要你上桌面,就是拿出来遛。它既承认人性当中的欲望追求成就,又要用教育习得的元认知判断值不值得,最终让你把内在能量精确输出为外在价值。这三个形成完美的链条:人性是资源,教育是炼金术,人才培养是锻造出能用的利器。这就是为什么知春要这么做,不是为了更高效地教知识,是为了把每一个人身上独特的那份资源炼出来、锻出来,让他成为这世界上唯一的那个人。
我特别想强调破界,为什么?因为AI有界,它的数据有边界,任务有人设定,能力有上限,而人不应该有边界。定义一个好问题,往往需要跨越多个领域。如果你只会计算机,你想不出如何帮助视障人士听懂图表,你需要理解视障人士的处境、图表的意义、交互的原理。跨界不是为了炫技,是为了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问题。
我们给每个学生配两个导师。思想导师追问"你为什么做这个技术?",技术导师追问"你打算怎么做?"。这两个角色可能由同一个导师担任,但他要兼顾不同的角色——一个是思想导师,一个是技术导师。为什么?因为我们相信,给答案培养一个追随者,给反问培养一个思考者。而思考者就是能定义问题的人。反问是定义问题的催化剂。一个问题被定义出来的过程,是在一次又一次"你为什么做这个?你确定它值得做?"的追问当中逐渐成型的。
有一次一个学生问我,他说:于老师,我要做的交给AI,它都能帮我做了,而且都做好了,那我还有价值吗?我说:AI知道你让它做什么,但它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它做。另外,AI生成的结果也许并不是你想要的,这需要告诉它你更多的想法,慢慢地AI会给你正确的、想要的。当然,结果有时超过你的想象,有时还会达不到你的要求。所以AI可以完成你交给它的任务,但它不会知道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任务——背后的那种不服气。如果你连这些不服气都交给AI,那你确实没有价值了。但如果你坚持这份不服气,你就是不可替代的。
那一刻我确信了,人才培养的终极检验,不是看这个人会不会提问,而是这个人有没有非问不可的冲动。这份不服气,就是人性第一性原理在培养后的最终投射。哈佛大学有一个持续了半个多世纪的研究——零点项目。他们的结论是,创造力不是来自知识的堆积,而是来自对不可能的持续追问和不甘心。知春做的就是守护这份不甘心。AI时代的人才培养核心不是传授更多的技能,而是守护那种非做不可的心理。这种心理来自人性的不服气,经由教育的唤醒,最终外化为定义问题的行动。
四十年三段,从ACM比赛赢,到ACM班的教,再到知春的创,表面上是三个阶段,但贯穿其中只有一条线:从顺应人性,到引导人性,再到让人心在AI时代绽放出不可替代的光芒。
现在我想把这份逻辑链完整地说一遍。人性的第一性原理:人天生不服气,对现状不满足,对不可能不甘心,这是底层操作系统。教育的第一性原理:这种不服气不能被灌输,只能被唤醒、被引导,这是系统升级。人才培养的第一性原理:被唤醒的不服气的终极产出,是能定义问题的人,这是编程实战的成果。这三者不是三个独立的东西,这是一个完整的逻辑链:从人之所以为人,到人如何成为人,再到人在AI时代如何不可替代。
我们说了三个原理——人性的第一性原理(追求被看见和可控感),教育的第一性原理(刻意制造认知失调、点燃元认知),人才培养的第一性原理(认知独特天赋与真实世界产生高价值的链接)。但你有没有发现,这三个原理的最高处其实是同一件事情。人性渴望无限自由,但教育告诉你,真正的自由源于极度的自律。这不是矛盾,这是辩证。
教育的终极原理归根到底就一句话:帮人建立一套内在的评价体系。什么意思?在没有外界惩罚的时候,没有考试、没有排名、没有老板的表扬、没有同行的羡慕,你依然知道什么值得做,依然能判断什么是对的,依然有勇气走那条更难的路。当一个人达到这种状态,他就从外部奖惩的绝对服从当中解放出来。教育完成了对人性的超越——不是毁灭人性,而是驯化人性当中的短板短视,释放人性当中的真性与善意。
这就是为什么我四十年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情,不是教人更聪明去解决问题,而是帮人建立一套内在的评价体系,让他成为那个决定做什么的人。这才是定义问题的真正含义——不是技术层面找问题,是价值观层面做选择。
彼得·赫夫曼说,AI从未取代人类,但使用AI的人会取代不使用AI的人。这句话是对的,但他只说对了一半。更完整的是:用AI解决问题的人,和定义问题然后让AI去解决的人,之间还有另外一个时代。后者才是我们要培养的人。他们知道为什么要用AI,知道什么时候不用AI,他们不是工具的附庸,是工具的主人。
今天在座的各位年轻的教育者、研究者,或者是未来教育的研究者。也许你们会想:我没有四十年的积累,我能做什么?我的建议很简单,在下一次教学当中,试着把"这个问题怎么解"换成"这个问题从哪里来?我们为什么非解不可?"。如果你坚持这么做,你就在同时践行三层第一性原理。你在尊重人性,激活好奇心;你在实践教育,用反问替代灌输;你在培养人才,训练定义问题的能力。至于我,我的四十年,不过用了一生的时间把一件事情做了三遍。
最后我想用一个问题结束,也许留给我自己,留给每一位,留给我未来十年、二十年的教育探索者。当AI能替人类完成几乎所有脑力劳动的时候,我们到底要培养什么样的人?我的答案是:培养一个决定让AI做什么的人。而"决定"这两个字不是技术动作,它的背后是人性的复苏——因为你有非如此不可的冲动;是教育的唤醒——因为有人用反问点亮了你的火种;是定义的勇气——因为你敢于把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变成现实。这三者缺一不可,这三者就是全部的答案。
谢谢大家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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